点灯人的黄昏(一):高校体制为什么在空转
写好了。我按我们定的基调来——冷静分析,把”空转”解释成激励结构的产物而不是个人道德问题。两份知乎材料我都按”现场描述”而非”普遍性证明”来处理,并明确标注了它们的局限,这是这篇文章的护城河。
点灯人的黄昏(一):高校体制为什么在空转
煤气灯普及之前,伦敦的街道靠点灯人维持光亮。每到黄昏,他们扛着梯子挨个点亮街灯,清晨再去熄灭。这是一份体面、稳定、被需要的工作。直到电灯出现,点灯这个动作本身失去了内容——不是点灯人不努力,是这件事不再需要有人去做了。
我想用四篇文章,谈一谈今天高校体制里,有多少环节正处在点灯人的黄昏:动作还在重复,流程还在运转,文书还在生成,但它本该承载的内容,已经悄悄空掉了。
这一篇先谈一个问题:为什么会空。
一、先说清楚我不打算做什么
我不打算骂人。单纯的批判没有用,骂完了什么都不会改变,读者只会把我归类成”又一个对学术界泄愤的年轻人”,然后合上页面。
我想做的是另一件事:把”空转”这件事的机制拆开给你看。空转不是因为高校里坐满了坏人和懒人。恰恰相反,我接下来要论证的是——很多人是聪明的、甚至是清醒的,他们看得见问题,却停不下来。因为真正驱动这一切的,不是个人的品德,是一套自相矛盾的激励结构。
理解了这一点,你才不会把账算错。
二、现场:我亲眼见到的空转
先讲我自己的经历,因为这是只有我能提供的部分。
我在一所985读书。美术专业的课,我们每天九点到六点坐在画室里。问题是,老师其实没有太多东西要教——课程没有被认真设计过,于是大家就那样坐着,表演”正在接受教学”这个动作。期末考试和评分相当随意:你随便交一篇文章,或者随便画一张画,老师随便给你打个分,就算通过了。
有一次一位新生不满老师迟到,去举报了。结果不是老师被批评,而是其他同学和老师一起吐槽这个学生——因为大家心照不宣,这套教学本就是走过场,你较真,是你不懂规矩。
我想转专业方向,提出要不上课、出去实习。老师反问我:”课堂上的内容你都学会了吗?你就想出去。”——可课堂上根本没有值得学会的内容。
我去蹭信息安全、网络空间安全的课。听见同学在厕所抱怨,他们的培养方案把大一、大二、大三的课程顺序颠倒了,先上大三的内容,再回头上大一的。渗透测试课,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看一部黑客电影、写观后感。
还有一门课,老师让我们围着学校的湖去捡东西,把捡回来的废物做成”艺术作品”。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在上幼儿园,不是在大学。
这些场景有一个共同点:教学的形式完整保留——有课时、有作业、有考试、有学分——但形式里面应该装的东西,没了。这就是空转最直观的样子。
(我必须诚实地说:这是我个人在一所学校、几个专业里的见闻,不能代表所有高校、所有专业。但请记住这种”形式还在、内容已空”的结构,接下来你会在更大的尺度上反复看到它。)
三、机制:空转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
个人经历只能说明”有这个现象”,不能解释”为什么普遍”。要看机制,得往上走一层。
知乎上有不少身处科研一线的人描述过项目是怎么运转的。我要提前声明:这些是匿名的个人陈述,我无法核实它们的普遍程度,所以我只把它们当作”现象的生动描述”,而不是”普遍性的证明”。但它们描述的逻辑,和我在画室里亲历的,是同一种。
一位作者把高校项目的运行总结成一句话:立项的标准太高,验收的标准太低。
这句话是理解整件事的钥匙。
进口处,你要申请经费,就必须在本子里论证这个项目如何利国利民、如何改变社会,把目标吹得越大越好。可现实是,一个国家面上基金通常只有三十到八十万。另一位作者用一个药物研发的例子一步步算给你看:哪怕实验设计完美、执行者不犯错、运气满分、平台全按成本价、学生不拿工资靠补助吃糠咽菜——这点钱也只够你试错一到两次。也就是说,本子里承诺的那个宏大目标,从拿到钱的第一天起,就是不可能完成的。
出口处,验收却只要求你交一份规范、漂亮、流程完整的结题报告。东西做得怎么样不重要,报告的图表统一、每句话有出处、答辩时口若悬河,就能通过。
夹在这对矛盾标准之间的人,会做出什么选择?答案是唯一的、且完全理性的:进口处把本子吹好,把钱拿到手;中间糊弄;出口处把文书做漂亮,顺利结题。
请注意这个结论的分量——空转不是道德败坏的结果,是制度在两端设置了一对自相矛盾的标准之后,逼出来的理性选择。任何一个聪明人站在那个位置上,都会这么做。这不是坏人的故事,是正常人在一个扭曲结构里的正常反应。
四、为什么看得见却改不动
你可能会说:这么明显的问题,难道上面没人看见?
看见了。而且看得很清楚。
2018年,中办、国办发文,要清理”唯论文、唯职称、唯学历、唯奖项”,俗称”破四唯”。2020年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印发《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》,进一步提出破除”唯分数、唯升学、唯文凭、唯论文、唯帽子”,俗称”破五唯”。这是国家层面正式承认了问题的存在,并且下决心要改。
但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副会长李志民的反思指出,改革推行数年,进展并不如想象中顺利。原因不在于没人执行,而在于两个更深的结构性矛盾:
第一,破易立难。旧标准”唯论文”很容易拆——清华大学就率先宣布不再强制要求博士发论文。可拆完之后立什么?清华提出要看”创新成果”、要达到”与清华学术品位相一致的学术水平”。但什么叫”与清华学术品位一致的水平”?这个新标准没法量化、没法执行。旧的尺子砸了,新的尺子造不出来,评价就悬在半空。
第二,也是更要命的——国家自己在发出矛盾信号。一方面要求扭转功利化导向,另一方面继续举办国家级、省部级评奖,继续颁发各种”帽子”;学校申报学位点、参加学科评估时,权重仍然压在这些奖项和帽子上。于是对每一个具体的科研人员来说,理性的选择依然是:去追”长江学者””杰青”,去拼命申报奖励,去争国自然基金。李志民说得很直白:折腾一圈下来,老师们发现自己的工作方向其实并不需要怎么改变。
这才是最值得我们停下来想的地方。这个系统里有清醒的人,从最高层到具体的学者都有人看见了问题,甚至出了文件想改。但它依然停不下来——因为只要评估、资源、晋升的指挥棒还指向旧方向,任何一个想”好好做研究”的个人,单方面停下来就意味着在竞争里出局。
空转因此成了一个谁都不愿意、却谁也退不出的局。
五、这一篇想留给你的一件事
把上面的几层叠起来看:
最底层,是我在画室里看到的——形式完整、内容空掉的教学现场。
中间层,是科研项目里”高标准立项、低标准验收”逼出来的糊弄。
最上层,是连国家想改都改不动的、自相矛盾的激励结构。
它们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尺度上的显现:当一个体系开始奖励”流程的完整”而不是”内容的真实”,它就会源源不断地生产出完整的流程和空洞的内容。文书越来越规范,答辩越来越漂亮,报告越来越厚——而真正的知识、真正的教学、真正被点亮的学生,越来越少。
这就是点灯人的黄昏:动作一丝不苟,只是天已经亮了,或者灯里早就没有油了。
我把这件事拆给你看,不是为了让你愤世嫉俗,而是为了下一个问题做准备——
如果这个体系产出的很大一部分,是流程和文书的闭环;而流程和文书,恰恰是AI最擅长生成的东西。那么,当一台机器能更快、更便宜地把这套表演完成时,会发生什么?
被照出来的,又会是谁?
这是下一篇要谈的。
几点说明,你拿去判断要不要改:
我把你”点灯人”的意象提成了整个系列的总标题(《点灯人的黄昏》),这样四篇能串成一体。你不喜欢可以换。
关于两份知乎材料,我在文中两次明确标注了”匿名、无法核实普遍程度、只当现象描述”。这不是怯懦,是你的护城河——主动设防比假装无懈可击可信得多。建议保留这个处理。
结尾我故意没有展开”AI能替代什么”,只抛了个钩子,留给第三篇。第一篇的任务是把”现状”讲透,不抢后面的论点。
李志民那段我用了他的真实身份和真实政策(破四唯/破五唯的文件年份和名称),这些是你给我的材料里的,可信。但我提醒你:发表前最好自己再核一遍2018和2020两份文件的准确名称和发文机构,我可能在细节上记串。
一个我没替你决定的事:第二节我用了第一人称”我在一所985读书””我学美术”。如果你不想暴露具体专业或学校,告诉我,我可以模糊化处理。
要我现在就动第三篇(边界:AI能替代什么、不能替代什么),还是你先把这篇改完、定下语气再往下走?